醉飞吟

【高三弧一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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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面上的广阔空际。(4.60w

[原创] 被抹掉的人



“叩、叩、叩”一阵短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 

我正在为我的新小说《被抹掉的人》构思人物形象。主角团还差一个人,可我就是想不出来,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够插进团队去而不被排斥。

 

我急得焦头烂额,因为除了这一个人,其他的所有准备我都做好了。只差这一个人,只差这一个人。如果他的位子被什么东西填补上,我已经充盈到嗓子眼、手指尖的文思就会如泉涌般倾泻出来——这种被一粒芥豆硬生生堵住的感觉并不好受。

 

但我还是决定放下盘着的腿,趿拉着拖鞋,一边吮着沾满烤肉味薯片碎屑的大拇指,一边走去开门。

 

我透过猫眼看门后的人。

他——是的——他,瘦瘦高高,穿着一身考究但已经有些落时的小西装,左手杵着一支与腿齐长的乌木手杖,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上面。右腿膝窝处打了一个弯,横在左腿前,右脚虚虚地点在左脚又左边的地上。他右手食指上立着一顶礼帽,正百无聊赖地打着转。他像玩篮球似的使帽檐飞快旋转起来,一边眼睛也不很闲地左顾右盼,打量着四周。

 

假使我们撇开他这幅装扮与自身气质的违和感不提,那真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绅士。

 

我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,他像是有什么超能力似的,目光立刻收聚过来,上前一步,说了目前为止第一句蹩脚的中文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
 

这什么神展开,他下一句是不是就问我要微信了?我脑内一屏弹幕疯狂刷过,然后淡定回道,“不好意思,不记得了。”

 

他忽而变得有些狂躁,“我!我,弗拉基米尔,你小说里的人物!你不记得了吗?”

 

“小说?”我一愣。

 

“是啊是啊,”弗拉基米尔大概是误以为我想起了什么——但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想起来。他语速飞快——原地转着圈,两只手胡乱在空中比划着什么——有些癫狂地道,“你的小说,你的小说……Umm……让我想想,让我想想,叫什么来着,叫什么……哦,噢,那个!那个,《被抹掉的人》!《被抹掉的人》,你还记得吗?”

 

“《被抹掉的人》是我十七年前出版的一部中篇幻想小说。”我有些诧异他是如何知道的、又为何现在提起来,但依旧语气平平地道,“我当然记得。”

 

“对!我就是《被抹掉的人》里的人。”弗拉基米尔说。

 

“……”

我向各位读者朋友保证——以我作者的名义——《被抹掉的人》里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
 

说实话,我现在感觉有点厌烦,只想赶紧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打发走。况且我手上的薯片碎屑还没有舔干净——当着陌生人的面做这个动作有些不太雅观,况且我有轻微洁癖——我需要去洗手。于是我跟他说,“我真的没有印象……”

 

弗拉基米尔突然像踩到弹簧似的惊跳起来。但由于他太高了,一下子撞到天花板上,他的头痛得缩了一下——那样子有够滑稽的,但他仍不忘嚷道,“你不记得了,你不记得了!啊天……”他倏而安静下来,抬头望天——实际上只能看到沾满尘土的天花板。

 

弗拉基米尔背对着我,缩着背,弯着腿,手杖也被扔到地上,只有那顶礼帽还岌岌可危地勾在他的小指上。

 

我看他这副样子,可怜心作祟,“如果你愿意好好跟我说说的话……”

 

“我愿意,我愿意!”弗拉基米尔突然窜到我面前,双手死死地扣着我的胳膊,着实把我惊了一跳。

 

“你……你太急躁了,我觉得你应该理智点,——至少不要这么上蹿下跳的。”我本着一个善人的好心劝他,顺便把他钳在我胳膊上的双手扔到一边去。

 

“理智?你让我理智?不!我马上又要被你抹掉了,你让我怎么理智!”弗拉基米尔又重新捉住了我的胳膊,他每说一句话脸都往我这个方向更进一步,他喷了我一脸口水,然后又在楼道里来回踱步了,不,或许称之为“愤怒地竞走”更为合适些。

 

我抹了把脸,低头看着我混有薯片碎屑的黏湿湿的手。

 

弗拉基米尔又转过身来,这回他看起来平静许多,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很,“这么说吧,你可能是真的不记得我了。”

 

我看着自己混有薯片碎屑的黏湿湿的手,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

弗拉基米尔长呼一口气,“你听着,我是你的小说《被抹掉的人》里的人。”

 

我抬起头想说点什么,却看见弗拉基米尔摆了摆手,示意我闭嘴。

 

“你可能是真的不记得我了,但你应该记得,《被抹掉的人》里的人物都是什么时候被创造出来的。”

 

“是的,我记得。那是我最困难的几年时间……”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。

 

“别用你糊弄媒体那套对付我!”弗拉基米尔愤怒得像个随时要喷发的活火山。

 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震惊。

 

“哼,”弗拉基米尔冷哼一声,“我当然知道,因为我是《被抹掉的人》里的人物!”

 

“……”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给精神病院打个电话了。

 

“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,但是我的确是被你创造出来的——那两百个人物之一。”弗拉基米尔把礼帽轻轻搁在脑袋上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能顺利出场——除了我!除了我,原本我们——我和那一百九十九个人——都是一同在后台候场的。我满心期待等着什么人叫到我的名字,弗拉基米尔,然后我就会从座子上站起来,撩开幕帘,走到舞台中央,然后……我计划了很久!我计划了很久,我把出场时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故都想到了,却唯独没有想过我根本不会出场!”

 

弗拉基米尔言语冷硬,没等我反应过来,继续说道,“他们都陆陆续续地出场走了。一开始我还很淡定,但当我看见越来越多的人都被叫出了名字,而我却还徘徊在原地的时候——你是不会理解的——我着急,我心焦,我想大吼大叫,想抗争,想嚷一句不公平:你的大纲上原本不是这么写的!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,我只能等。原本我还保留一点希望,我以为下一个就会是我,然后再下一个,下下个……你就是个骗子!他们都走了,只有我被留在幕后。我被抹掉了!”

 

弗拉基米尔绝望地闭上眼睛,“我被抹掉了。”

 

“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
 

“我被抹掉了。”弗拉基米尔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。突然他目光生厉起来,盯着我道,“这件事情你必须负责!你把我创造出来,又把我抹掉了,你必须对我负责!你得给我一个交代,我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被抹掉了!”

 

“……”我真的没有搞清楚状况。

 

“或许……”我慢慢组织语言,以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跟他交流,希望把这件事情尽快解决掉,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并没有被抹掉。或者说,你已经成为了《被抹掉的人》这部小说的灵魂人物,比主角还能代表这部小说的核心思想的那种。因为你也知道,《被抹掉的人》这部小说的结局是所有出场的人都被抹掉了,而你现在还存在着。”

 

我默认了他的世界观——尽管我一点都不相信他是《被抹掉的人》里的人物,也不相信我笔下的人物会突然活过来向我要什么交代——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,我知道如果在这件事情上跟他争论不休只会让我头大。

 

现在我有点后悔之前没有趁他安静的时候把门关上锁死了。我在心里默默唾弃我可恨的可怜心。

 

“不,至少他们还出场过!就算——就算他们最后都被抹掉了,至少读者清楚他们存在过!”

很遗憾,我的洗脑失败了。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被我牵着鼻子走。

 

“而我!”他锤了两下胸口,“我从来就没有被人了解的机会,因为我还没有出场就被你抹掉了!”

 

他说得义正言辞,仿佛我是个千古罪人。我实名感到厌烦——况且我还没有洗手——手上这种黏答答的感觉让我很不好受。我想了想开门之前自己在干什么,希望这是一个不错的推脱理由,“我同情你的遭遇,但是我还有事情要做,我的新小说还差一个人——”

 

弗拉基米尔使劲跺了跺脚,脸涨得通红,“你——你!你在写新小说,好!好,你宁愿重新创造一个人物,也不愿意让我出场!”

 

“……”我觉得明天可以翻翻报纸看看究竟是哪家精神病院的病人跑出来了。

 

“你的新小说恰好缺少一个人,为什么我就不能被写进去?”弗拉基米尔脸胀得像是怒气马上就要从他的脑袋顶上喷出来。

 

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这话应不应该说——你和我原本设想的人物形象天差地别——等等,我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。

 

这个念头一出,我就开始打量弗拉基米尔,结合他之前的言行举止,我做出了最大程度的退让,“你看这样行不行,等我写完这部小说,我就以你为中心再写——”

 

“不,我要你现在,立刻,马上,保证我会在你的新小说里出场——以主角团成员的身份。”弗拉基米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。

 

我从未想过我的新小说里会有这样一个人物出场,答应他就意味着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全部白费——我的大纲需要回炉重造。但我实在不想跟他交谈了,跟他对话这十几分钟已经把我一个月的说话兴致都用光了。于是我草率地应下来,“好吧,我答应你。”

 

弗拉基米尔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——这一招死缠烂打实在漂亮。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转弯的地方,摇摇头准备去洗我沾有薯片碎屑的手。但当我如释重负地关上门走向洗手间时,我突然发现,这部新小说的主角团并不需要再多一个人了。

 

 

 

-Fin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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